邓莉蓉　　

　　过去几年，国际油价不断直线上冲，至今仍无停歇的迹象。为了让能源更多元化，不少国家开始加大力度推动“一举两得”的解决方案：借着取自植物的生物燃料来减缓对石油的庞大需求，同时以这类替代燃料达到环保的要求。

　　然而，这个计划如今却随着全球粮价暴涨危机愈演愈烈而面临挑战，围绕着这个课题的辩论也在近两个月尖锐化。

　　以粮食换燃料引发争议

　　生物燃料是指从玉米、甘蔗、黄豆及油棕等农作物中所提取的燃料，其中以能同汽油混合使用的乙醇及生物柴油为主。在生物燃料生产技术领先的国家和地区中，美国和巴西近几年分别加速生产以玉米和甘蔗为原料的乙醇；欧盟则主张推动生物柴油的使用率。

　　这个以粮食换燃料的争议性做法，最近招来许多经济学者、国际组织及发展中国家的强烈批评，炮口主要瞄准美国发展玉米乙醇燃料的能源政策。

　　他们普遍认为，生物燃料的大规模生产造成全球粮食的生产与供应失衡。一些人为了赚取更高利润而转换农地用途，改种生物燃料所需的农作物，直接导致可供人类食用的农作物供应减少，进而造成全球粮食价格飞速上扬，贫困国家在这波涨价潮中遭受的冲击最大。

　　美国康奈尔大学生态与农业科学教授皮门特尔同意，生物燃料正是导致全球粮价走高的关键原因。他透露，全美国约２５％玉米投入乙醇生产，结果造成其他谷粮严重短缺。

　　英国城市大学食品政策教授蒂姆·兰直言：“我对美国政府坚信生物燃料将是解决它对石油过度依赖的方法而感到担忧。”

　　对那些否定生物燃料的人来说，它不仅无法取代石油，其环保价值也受到质疑。有科学研究指出，为生产生物燃料，农民将砍伐大片树林开垦种植园，并在种植时使用过量肥料，会对水源造成污染。另外，生物燃料的生产过程耗废大量能源，对减少废气排放及防止气候暖化的贡献不如想象中大。

　　事实上，生物燃料的使用一直伴随着争议。如今，面对多方的批评与指责声浪，欧美和巴西仍然选择站稳立场，反驳外界将生物燃料当成“代罪羔羊”，却忽视其他可能导致粮价暴涨的因素，包括全球人口增加、发展中国家对粮食需求猛增，以及气候不佳影响了农作物的收成等。

　　欧盟农业专员费希尔日前说：“生物燃料不能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但它也不会吞噬世界所有的粮食供应。如果应用得当，它可以是对抗气候变化的武器，也是应对石油供应的保险政策。”

　　美国政府也辩称，在整体粮价的涨幅中，其玉米乙醇政策的影响仅占其中约３％。美国农业部部长谢弗说，乙醇的生产并不是造成粮价上涨的主要因素，发展生物燃料将带来长远的效益，但也不否认，在短期内可能有些负面的影响。

　　能源安全ＶＳ粮食安全

　　这场有关生物燃料的争论，背后凸显的是发达国家追求能源安全与发展中国家需要粮食安全之间的冲突。由此可见，倘若油价持续居高不下，对立双方的矛盾恐怕只会继续加深。

　　英国城市大学的兰教授赞同说：“美国一如既往，总是将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

　　然而，有关生物燃料的争议无法通过学术或政策辩论得出结论，其中原因很可能与一些相关国家的内部政治有关。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皮门特尔说，美国农业部和能源部正建议国会支持新法令，为乙醇和生物柴油的生产者及农民每年提供超过１１０亿万美元的津贴，可见是农业游说集团在幕后发挥政治影响力。他说：“政治人物以为他们在帮助美国在能源的供应上达到自给自足，同时也帮助农民。但实际上，生物燃料并不能解决石油短缺的问题。”

　　究竟生物燃料对粮食价格有多大影响，受访的学者虽然看法不一，但他们一致认为，美国与欧盟的生物燃料政策在短期内不太可能受到这些争论所影响而出现急转弯。

　　美国为玉米伤脑筋

　　美国战略暨国际研究中心（ＣＳＩＳ）的经济学家温特劳布指出，美国国内玉米价格上涨的一半原因来自玉米乙醇的生产，其他相关的因素还包括：油价和天然气上涨推高肥料价格、玉米的生产大增导致土地价格上升等；小麦价格走高则主要因为农民都转而生产利润更高的玉米；米价则是受主要稻米生产国的气候不佳所影响。

　　温特劳布说：“我认为，要美国修改现有的乙醇政策是很困难的，因为现在，乙醇生产商对持续使用玉米来生产乙醇已存有既得利益。”

　　为了鼓励玉米乙醇的生产，美国政府除了为乙醇生产者提供每加仑乙醇５１角美元的津贴外，也对巴西乙醇征收５４角美元的进口税，这些政策不仅为生产乙醇创造了有利条件，也刺激了玉米价格在过去一年倍涨，每蒲式耳（谷物计量单位）现为６美元左右，创下历史新高。

　　人们对生物燃料的利与弊至今仍众说纷纭，但眼前全球粮价上涨的问题，确实显著加重了平民百姓的生活负担，也促使许多原本响应与支持发展玉米乙醇燃料的美国议员进行反思。

　　今年５月初，２０多名包括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在内的参议员联合署名，要求环境保护署出面干预，延缓美国政府在去年底所通过的新能源政策——显著扩大玉米乙醇的使用规模和比例。他们还要求国会将今年规定玉米乙醇产量达９０亿加仑的要求减半。

　　另外，英国首相布朗也公开表明，欧盟应该重新检讨其生物燃料的政策；欧盟虽坚持继续执行鼓励生物燃料发展的战略，但欧盟国会近期已呼吁展开更深入的研究，以了解发展生物燃料对气候变化问题的影响。

　　不过，限制生物燃料生产的代价，恐怕将带动另一轮油价暴涨。有能源分析员指出，美国若决定收回推动生物燃料法案，势必将推高原油燃料的需求，促使油价进一步升高。

　　可转向非粮食纤维质原料

　　为了能同时解决粮食与燃料的安全问题，有人提议把希望放在使用甜高粱、麦秆、柳枝稷和麻枫等非粮食的纤维质原料的第二代生物燃料上。农业专家指出，它们的成本较低，也不会影响粮食供应。

　　战略暨国际研究中心的温特劳布说：“如果更多研究能促使非粮食的纤维质原料有效生产乙醇，这可能对逐渐放弃以玉米为原料的乙醇生产产生重要影响。但这需要时间进行更多研究，同时转移玉米生产商的既定利益。”

　　不过，一些植物学家和生物学家却担心，一些用来生产第二代生物燃料的农作物属于具有“侵略性”特征的杂草，它们容易大量丛生遍野，可能对经济与生态环境造成严重的影响。

　　尽管人们现在对生物燃料的效用充满顾虑，但蒂姆·兰不认为人们应该就此完全放弃开发生物燃料。

　　他说：“我觉得生物燃料是有潜能的，但并不是像今天这样的使用法。理论上，在同一块土地上生产粮食与燃料的多元用途是可行的。过去几年，大家因为相信生物燃料可以使经济发展摆脱对石油的依赖，所以一窝蜂涌向生产生物燃料，这是个过于简单和愚蠢的想法。”

      链接

　　生物燃料三大生产地

　　●美国：玉米乙醇

　　国际油价自２００４年以来急速飙涨，导致能源成本大增，加速美国寻找替代能源的步伐。美国总统布什在２００６年发表《国情咨文》演说时，焦虑地形容美国对石油的依赖已经“成瘾”，并提倡大力发展生物燃料及其他可行的替代能源。

　　去年底，布什通过新的《能源政策法案》，计划逐步调高玉米乙醇的年产量，在２０１５年达１５０亿加仑，到２０２２年进一步提高到３６０亿加仑。去年，美国的乙醇产量已经达到７０亿加仑。

　　市场需求改变，更多美国农业业者转而参与利润更高的玉米乙醇生产，促使玉米行情看涨，一年内猛涨了七成。另外，美国政府也为生产商提供高额补贴，并向进口的生物燃料征税，提高本国玉米乙醇在国内市场的竞争力，此举被外界批评为干预自由贸易的运作法则。

　　●欧盟：生物柴油

　　过去几年，以生物柴油作为生物燃料的欧盟国家（包括德国、法国和英国）不断积极开发和生产这种以大豆及油菜籽作为主要原料的替代能源。

　　欧盟的策略是提高生物柴油在交通运输燃料中的比例，它规定到２０１０年，生物燃料在汽车燃料耗费中所占比例必须达５．７５％，并进一步在２０２０年将之提高到１０％。

　　在推动生物燃料的发展上，欧盟较美国采取了更为谨慎的态度。欧盟针对生物燃料的生产、提炼和运输方面设定了多项规定，包括确保生产生物燃料的农作物必须永续生长，进口的生物柴油也必须证明没有破坏热带雨林。

　　●巴西：甘蔗乙醇

　　巴西是世界最大的乙醇出口国，其出口量占其国内生产总量的１５％，生产商主要以国内资源丰富的甘蔗作为生产乙醇的原料。

　　作为最早大规模推行乙醇使用的国家，巴西公路上约八成的汽车是靠综合乙醇及汽油的燃料驱动。去年，巴西国内所生产的甘蔗乙醇占其总能源供应的１６％。

　　外界质疑，巴西的生物燃料计划促使农民砍伐亚马逊大片热带雨林种植甘蔗，而由于甘蔗需要大量水分灌溉，更将消耗珍贵的水资源。

　　不过巴西总统鲁拉认为，巴西的乙醇能源计划远胜欧美国家，因为甘蔗乙醇的成本较低，也没有剥夺可供人类食用的农作物，所以不应受到不公平的指责。

       国际观察

　 　燃油价格高涨引发的危机正在全球蔓延：法国镇暴警察将渔民赶出南部的一个油库；英国卡车司机把数百辆卡车挡在进入伦敦的一条交通要道，造成上午交通繁忙时间交通改道；西班牙渔民展开罢工，卡车司机考虑加入。一些提供大量燃油补贴的亚洲国家很可能会采取进一步降低补贴、以跟上油价暴涨步伐的计划；马来西亚已经暗示将于今年晚些时候提高燃油价格，幅度可能会达２０％左右。

      欧洲：英法爆发示威 抗议油价高涨

　　法国总统萨科齐近日号召暂停征收欧洲燃油税，协助消费人渡过难关。

　　萨科齐在接受电台访问时说：“我想问欧洲成员国：如果油价继续上涨，我们是不是应该暂停征收欧洲燃油税？”

　　目前，法国消费者必须缴付１９．６％的燃油税。萨科齐警告，油价已经突破每桶１３０美元，“还会继续上涨”。他建议欧盟根据油价制定一个税收上限，但表示不会单方面决定暂停或限制增值税。

　　萨科齐说：“我无法作出承诺，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萨科齐说，法国将用石油产品增值税收取的额外收入设立一支基金，协助消费人渡过难关。他估计，这支基金每季度可收取１．５亿－１．７亿欧元。

　　法国财政部部长拉加德说，西方大国应该对产油国施压，要求他们增产以降低油价，并呼吁七国集团采取行动。

　　他告诉法国第二电视台：“我们不能永远处在一个价格长期不断上涨的市场体系中，造福那些靠石油发大财的生产者。”

　　欧洲委员会反对暂停征收欧洲燃油税。欧洲委员会发言人说：“那等于是说，我们可以提高燃油价格，再向欧洲人征税。这在原则上是个非常不好的信息，我们不希望发出这样的信息。”

　　在法国，镇暴警察驱散了聚集在马赛附近油库的罢工渔民。法国渔民已经连续三周罢工，抗议柴油涨价，很多人都拒绝政府的补贴。他们封锁渡轮港口，并阻止两辆运载挪威鲑鱼的卡车开往工厂。

　　地中海的塞特港和大西洋沿岸的洛里昂等地也爆发罢工行动。

　　在英国，约３００辆卡车阻塞通往伦敦西部的一条要道，迫使早上赶着上班的驾车人士改道行驶。司机还派代表向首相布朗递交信件，要求政府放弃提高路税的计划。

　　参与示威的拖车公司老板卡罗说，自去年１０月开始，他公司的５１辆拖车的燃油费共增加了４３０００英镑。“这简直已达离谱的地步。价格不断上涨，我们根本跟不上步伐。”

　　西班牙的卡车司机也加入渔民的抗议行列，要求政府帮助控制成本飞涨。运输公司代表与运输部官员目前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意大利和希腊的渔民也可能在本周展开罢工。

　   亚洲：面临降低燃油补贴压力

　　印度尼西亚最近将燃油价格上调了近３０％，这显示出在油价高居每桶１３０美元的时代，亚洲国家难以继续承受高燃油补贴所带来的财政压力。

　　中国、印度和马来西亚也面临着类似的两难处境。降低燃油补贴、放任油价上涨会缓解公共财政的负担，但也会加速通货膨胀、减缓经济增长，在一些较贫困的亚洲国家甚至还有引发局势动荡的危险。

　　据路透社报道，斯里兰卡目前已宣布将汽油和柴油价格上调１４％－４７％。孟加拉国则表示，正在考虑采取类似的措施将国有石油零售商的损失控制在一定程度内。孟加拉国国有石油公司已提议将油价上调３７％－８０％，有关官员表示政府将很快对提议做出决定。

　　印度尼西亚能源部部长布尔诺默·尤斯吉安托罗最近表示，政府无力继续提供燃油补贴，印度尼西亚的燃油补贴使该国的油价为美国的一半左右。

　　油价上涨的一个结果是，政府预计将燃油和电的补贴控制在１５０亿美元以内，而如果该国没有提高燃油价格，补贴数额可达２００亿美元。降低补贴将使印度尼西亚的财政赤字控制在国内生产总值（ＧＤＰ）的２．１％以内。

　　虽然印度尼西亚政府早在５月初就公开表明了下调补贴的意向，但具体时间只是在生效前几个小时才得以宣布，此举旨在于防止印度尼西亚各地人们抢购燃油。

　　对燃油价格的上调，公众反应平静，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印度尼西亚政府已向数万人发放了３０美元的补助，以便缓解油价上涨对１９００万贫困家庭的冲击，该项目总计将耗资１５亿美元。印度尼西亚副总统尤素夫·卡拉对排队领取补助的人说，请告诉抗议人士不要生气，告诉他们向穷人发放补贴要比让富人享受便宜的燃油更重要。

　　虽然过去曾有很多亚洲国家成功的减少了燃油补贴，但由于眼下对食品和能源价格上涨带动的通货膨胀的担忧情绪加剧，再采取这种做法将变得更加危险。花旗集团驻香港的经济学家黄益平说，现在做出取消补贴的决定将比过去更具挑战性。

　　印度尼西亚已经在全力应对食用油和大米价格的上涨。政府预测称，随着燃油价格的上涨反映到更广泛的经济领域中，６月份通货膨胀率将从４月份的８．９６％上升到１２％。为了防止公众的恐慌性抢购，印度尼西亚政府表示准备将储备的大米等主要食品投放到市场中。

　　一些提供大量燃油补贴的亚洲国家很可能会采取类似印度尼西亚的措施。马来西亚已经暗示计划于今年晚些时候提高燃油价格，幅度可能会达２０％左右。但印度和中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宣布进一步降低补贴、以跟上油价暴涨步伐的计划。

　　花旗集团的数据显示，中国的燃油补贴仅占ＧＤＰ的０．２％，这在当前不会引发什么问题。不过长远来看，高企的燃油价格将使中国继续控制能源成本的代价变得越来越昂贵。经济学家告诫说，便宜的燃油和电会在石油供应趋紧的时期刺激出更多需求，这会歪曲市场，并可能会为未来积累更大的通货膨胀压力。

　　印度的问题更加急迫。该国的财政赤字已经达到了ＧＤＰ的６％，政府担心，在明年全国大选之前降低补贴将会是不得民心之举。